感恩与施恩
发布时间:2017-08-30  来源:  

几场秋雨,潍河畔的秋色越来越浓,就像是经历过岁月沧桑的老人,多了几分宁静和悲悯。

冒雨回老家看望父亲,还是喜欢跟父亲聊起我原来熟悉的人和事。只有这样的话题,才能让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,滔滔不绝地说起来。父亲已经八十二岁了,记忆力明显不如从前。不过,对曾经获得的帮助,他的记忆就像能穿越一样,准确得惊人。

农村的夜晚清新而静谧,与父亲躺在土炕上,我便问起那些在困难时期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:照看过弟弟妹妹的五保户李氏是何时去世的?与母亲一起搭帮干活的于大娘几个儿子过得怎样?对大娘孝顺吗?我记得咱经常向西邻的李奶奶借面粉,李奶奶身体还好吧?     一连串的问题,父亲缓缓地,有时也有些许激动,声音有点震颤地,如数家珍一一讲述开来。话匣子一旦打开,就忘了时间,不关乎墙上的老挂钟敲了多少下,有时我睡着了,父亲还在自言自语:别忘了人家帮咱的……有时我还想等着听下句,他已经响起了鼾声。

我兄妹五人,加上父母共七口之家,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也算个不小的家庭。家口多、孩子多、劳力少、学生多,基本上年年吃不上生产队里的“平均数”。全家人劳作一年,年底生产队算盘一响,大榜一张,不但分不到一分钱,还得向队里倒找钱。尽管母亲精打细算,全家省吃俭用,即使口粮是地瓜干子窝窝头,也有不接续的时候,母亲就借了东家借西家,尤其是西邻李奶奶家,来填饱我们这些咕噜咕噜总也鼓不起来的肚皮。借面粉常常一次只借一瓢,而且面粉和瓢的边沿是平的,而过了几天自家磨了面粉,母亲首先想到的是“还账”,这时的瓢就长出了尖顶。母亲对我们解释说“难时给你一口,胜过有时给你一斗,人家给咱救急,咱不能亏着人家”。

然而,就是在自家这样困难的年月里,我家还大方地救济过一个“乞丐”。

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,我们全家正在院子里吃饭。突然听到开门声,一个男人径直来到了饭桌旁,正好站在我的对面。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。借着暗淡的月光,我看到这个男人也就是四十岁左右。手里提着一条半米左右长的布口袋,头略低,表情有些扭曲,低声对站起身来的父亲央求说:“伙计,帮个忙,家里还有几个孩子,实在是揭不开锅了,白天真是不好意思”。说完,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母亲。母亲什么也没说,拿过布袋进了屋里,不多时就提了鼓鼓囊囊的袋子出来。

“兄弟,没有好的,窝窝头,今晚刚蒸的,先凑合两顿吧”。说着就递到了男人早已伸出来的双手里。

“谢谢,谢谢!”,那男人弯了腰连连鞠躬。

那天傍晚,我家恰好新蒸了一锅窝窝头,母亲一下子给这个男人拾上了上了大半锅。要知道,半锅窝窝头,对当年我们这个贫困之家来说,是多么重要。白天有“要饭的”来,一般就是给他们半个,顶多给一个。这次母亲出奇地大方,我们有些不解。

父亲解释说:“我们难,他家肯定比咱还难,要不是没有办法了,隔着这么近,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饭,男人膝下有黄金啊!”

时下,关于“扶不扶”、“白眼狼”、救助与感恩的话题,经常充斥于网络、影视、报刊的争论中。出于好奇心,我曾经询问父亲,是否还记得40多年前那个来“要饭的”临村男子?他还健在吗?尽管问了多次,父亲都笑着摇摇头说:想不清了。

父亲的话让我感慨不已。当下,有人不见得是真贫穷,而是以乞讨为职业,以做作的“凄惨”的街头表演,甚至动用现代化的网络,博取人们的同情和救助,根本谈不上任何感恩,使得善良常常被欺骗和诡计蹂躏,以至于“上当”“失望”的行善者不再出援手,真正急需救助的人却孤立无援;也有人为了彰显自己的“善名”,高调“济世”,同样借助现代化的影像和网络媒体,一次次地把受助者心底的伤痕撕开,让他们在公众面前频繁“感恩戴德”,全然不顾他们的尊严,许多本该接受救助的人,因不愿忍受如此的“亮相”,拒绝接受救助。

每次看到类似的新闻,我就会想起那尖尖的面瓢,想起那个讨饭的父亲,想起我的父亲母亲用亲身经历给我们的教诲:知恩图报,施恩不念。这彰显了他们的善良仁慈和处世的智慧,也是我们这个家庭传承的家风。人不仅仅为活着,而是要活得有尊严。知恩图报,既是给施恩者以尊重,也是维护自己的尊严;施恩不念,既是对受恩者的尊重,也是自己心灵的宽慰和解放。

几十年过去了,我们兄妹五人分散而居,都有了自己的孩子,大哥已是三世同堂,但“知恩图报,施恩不念”的家风一直传承不衰,让我们受益匪浅。

如果有谁帮助过我,我会终生不忘;如果有人问我曾帮助过谁,也许,“想不清了”就是最好的答复。

 

 

 

(山东省昌邑市国土资源局 张世奇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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